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趕路中的鐵人

趕路中的鐵人- Yo-Lo 
(本文乃Yo-Lo 小姐於2005年7月間,應「今週刊」之邀,所撰之特稿)
 清晨,新竹關西,紅毛猩猩麥可跟著主人在公園裡散步,渾然不知自己過兩天就要被迫離開住了十七年的家,送到屏東科大。牠不時轉過頭來,注意跟在背後的柯金源有沒有偷襲牠,偶爾調皮地伸手拉拉攝影機。柯金源被麥可逗笑了,雙眼卻不離鏡頭,那專注而略帶關懷的眼神,彷彿凝視著多年好友。
第一次記錄台灣獼猴至今,已經十年了。十年的青春,凝結成一個小時的《獼猴列傳》。今年(2005)台北電影節領到紀錄片首獎時,柯金源沒提拍片的辛酸,只說:「這部片子得獎,最高興的應該是台灣獼猴,因為他們悽慘的處境可以再度受到重視。」
作為台灣生態紀錄片界的稀有人種,柯金源生命中的第一順位,似乎永遠都是生態環境和弱勢族群。這一天,才剛結束關西的工作,他立刻趕往雲林拍放水燈,連夜回台北,隔天一大早再到關西、一路跟拍紅毛猩猩到屏東,中午飆車到花蓮拍鯨鯊放洋到深夜,凌晨又跑到台中拍颱風。這樣東奔西忙的日子,柯金源不知已過了多少年。每天睡不到三個小時,就算睡覺,身體也在移動狀態,從一個採訪點移到另一個採訪點。許多朋友罵他「神經病」,勸他多休息,可是他說,「我捨不得睡覺。我的體能已經不像年輕時那麼好了,我必須跟自己的生命搶時間。」
一九八八年,柯金源二十六歲,在《財訊》月刊當攝影記者。二年後,嘉義東石鄉的網寮社區因颱風淹水三十九天,他跟總編輯請假跑去實地勘查,發現當地人的健康、生計都已岌岌可危,主流媒體卻漠不關心,他覺得荒謬至極,開始思考自己該做些什麼。從此,他放棄了純美學的攝影愛好,堅持站在主流媒體的反面來探查社會真相,硬逼自己學習當個全能的報導者,一手拿筆、一手拿相機,肩扛十六釐米攝影器材,並選擇當時較乏人著墨的環境報導攝影,從零開始,自己收集資料,摸索生態、動物知識,在無人走過的領域斬荊披棘。
回想這段,柯金源照樣沒談自己的苦,只是感謝《財訊》,經常准他請假去拍片。「一九九三年我決定離職,專心從事記實報導,長官特別為我開設『台灣檔案』專欄,除了稿費,每月免費支援我二十支底片,長達三、四年,鼓勵我繼續往前走。」為了生活,柯金源在中視「大陸尋奇」等節目擔任特約攝影,曾經沿著長江從源頭走到出海口,也曾經攀上聖母峰的基地營,看盡夢幻美景,卻總心繫台灣,不工作的空檔,他就往公害現場跑,省吃儉用,夜夜睡在工作車上。一九九八年,為了披露海洋生態日益惡化的問題,他開始參與公共電視「我們的島」環境新聞雜誌,推出「再見海洋」系列,並首開台灣創舉,深入墾丁海底SNG實況轉播珊瑚礁產卵實況。
二○○一年一月,阿瑪斯油輪在墾丁海域擱淺漏油,近二萬平方公尺的海底生態受到嚴重摧殘,柯金源花了兩年的時間,挖掘油輪污染真相,拍盡官員遮掩事實、推過諉責的嘴臉,也彰顯出政商靠發展墾丁觀光得利、當地居民卻只求溫飽的高度反差。「我的紀錄太真實了,官方很受不了,常杯葛我的紀錄工作。」柯金源苦笑道:「今年初(2005),監察院開會調查阿瑪斯案,在場的官員還要求監察委員請我離場,我立刻站起來說,我是台灣唯一同時擁有阿瑪斯與龍坑海底生態資料的人,叫我離開,等於不讓真相公開,那你們在這裡開會幹嘛?」說著說著,平時溫厚的他聲音不覺激昂起來,「我這麼努力做田野調查,就是想改變社會,所以該批判時,我絕不手軟。」
柯金源所說的「努力」,幾近於搏命。為了追尋台灣黑熊,他在玉山上方的高空,整個人吊掛在飛機上,冒險搶按快門;為了瞭解鯨鯊,他戴著最陽春的潛水配備,游至六十六米的海底,在意識半昏迷的情況下,挑戰死亡極限。在台灣從事生態紀錄片,似乎就注定了孤獨。十八年來,他上山下海,調查山林盜伐、追蹤核廢料,足跡遠至烏坵、東沙群島,沒有人知道,他繞了幾圈台灣國土,又抱著怎樣沈痛的心情,與記憶中的美好土地說「再見」。正因深知難有重逢的一天,所以捨不得將時間留給睡眠。漫長的一聲「再見」,化作七部紀錄片、十萬張圖像、三十萬文字。「快二十年了,我只做出這些而已,天啊,真是悲哀。」柯金源露出靦腆的笑容,搖搖頭:「一個人做實在太慢了,應該有一組人來做。」
「我也希望不要再單打獨鬥,但是紀錄片的製作環境太差,沒辦法高度分工,也找不到合適的新人幫忙。我的要求很簡單,只要工作認真專心、對事情真誠,可是現在的年輕人往往遇到其他喜歡的事情就跑了。」午后三點,工作暫告一段落,柯金源終於有時間中飯了。他扒了幾口牛腩,打了個哈欠,突然跟記者說:「我常想,我未來的處境或許就是一個人孤獨老死吧。忙了一輩子,沒有好好陪家人,回頭看走過的路可能也不算什麼,好像自己什麼都沒有。」像要忘記什麼,他燃起一根煙,撐著睏倦的雙眼,望向窗外:「其實,我現在最想做的是『放空』,像遊民一樣過很簡單的生活,自我放逐,不要有太多牽掛,不用考慮視覺表現有沒有力量,文章該怎樣寫才恰當。」他雖然這麼說,可心底比誰都清楚,自己現在根本不可能放下對台灣生態環境的牽掛。喝完咖啡,他又打起精神,匆匆趕路去了,很快地,又現身在幾百公里外,另一個採訪現場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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